引子
没有抵押品去银行贷款，就像向人借钱投资一只潜力股。“将来它一定暴涨，到时候连本带利还给你！”尽管说得信誓旦旦，别人却很难有信心为它未来的风险“买单”。
这跟拿知识产权去质押融资贷款有许多相似之处。
知识产权质押融资，是指企业以合法拥有的专利权、商标权、著作权中的财产权经评估作为质押物从银行获得贷款的一种融资方式，旨在帮助科技型中小企业解决因缺少不动产担保而带来的资金紧张难题。
由于知识产权是一种无形资产，与以不动产作为抵押物向金融机构申请贷款的传统方式相比，具有诸多不确定性。知识产权的估值难和变现难，是制约知识产权融资发展的主要原因。
制图 董昌秋
大连普瑞康生物技术有限公司生产的专利产品。
国家知识产权局专利局沈阳代办处开辟绿色通道为企业办理专利权质押登记。图片由辽宁日报记者赵铭摄
辽宁女娲防水建材科技集团车间内，工人正在操控设备生产高品质防水产品。
辽宁科安隆科技有限公司启动石墨烯导热膜项目。
知识产权价值强调未来利益，随着知识产权价值越来越被企业所认识，知识产权收益能力已成为企业利用所有资源寻求收益最大化的途径。
在当前科技型企业的主要资产形态中，商标、专利等无形知识产权的比重越来越高。2020年底，全省万人有效发明专利拥有量从“十二五”末期的5.29件跃升到10.98件，商标有效注册量达到46万件。
我国“十四五”规划和2035年远景目标纲要提出：完善金融支持创新体系，鼓励金融机构发展知识产权质押融资、科技保险等科技金融产品。
“强化知识产权融资功能不仅能有效扩大企业融资途径，有助于增强企业对知识产权开发、保护的重视程度，推动创新资源的良性循环，还能更好助力产业技术升级与发展进步。”省政府参事乔军认为。
2020年，我省专利、商标累计质押988件，实现质押金额31亿元。据国家知识产权局统计，我省质押金额在全国排名第十三位。越来越多手捧“金饭碗”的科创企业，分到了本该属于他们的那“一杯羹”。
一纸证书换来真金白银
在大连普瑞康生物技术有限公司的展廊里，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的获奖证书静静陈列在玻璃展柜最显眼的位置。
“2019年获奖后就一直把它当成一项荣誉来看，虽然知道很珍贵，但从来没想过它有多大价值，更没想到关键时刻能用它换来真金白银。”副总经理刘雅萍说。
2020年的新冠肺炎疫情让大连普瑞康生物技术有限公司的兄弟公司——大连保税区康源国际贸易有限公司出现了始料未及的资金链紧绷，一批货物已经到港，急需交付500万元定金。由于公司负责人的爱人当时尚在国外，无法及时回国办理房产抵押贷款，只能设法通过无形资产贷款弥补资金缺口。
兄弟公司中拥有无形资产最多的莫过于大连普瑞康生物技术有限公司，“雪莲、人参等药用植物细胞和不定根培养及产业化关键技术”项目荣获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其中包含18项专利，这些高“含金量”专利，成了大连保税区康源国际贸易有限公司最后的救命稻草。
此时，大连市西岗区企业信用融资担保有限公司创造性地提出，能否获得这些专利的质权，以便为大连保税区康源国际贸易有限公司提供向银行贷款的担保。
大连智高专利事务所所长李猛对此事印象深刻：“去年9月23日接到了这项业务，借款公司‘十一’假期前急需用款，我们像拿着一团乱麻不知从何处下手。”由于当时专利项目未定、专利价值未评估、贷款协议及方式未定，担保公司又缺乏办理此类业务的经验，李猛向国家知识产权局专利局沈阳代办处寻求解决方案。
“这是一笔典型的专利反担保质押融资，这几家公司全都没接触过，所以一头雾水。”专利局沈阳代办处业务负责人刘博介绍。接到电话后，专利局沈阳代办处立即给出了解决方案：确定出质人全部专利项目及法律状态、请担保公司明确前置认可有权专利的价值、先向国家办理质押备案再进行评估留存。
9月27日，专利权质押登记全部手续材料从大连邮寄发出，专利局沈阳代办处收到快件后，于9月29日早上向国家知识产权局提交手续，并与国家知识产权局相关业务部门沟通加急处理，9月30日上午9时下发专利权质押登记通知书，将原本7个工作日的办结时间压缩到1个工作日，且业务办理全程未见面。
大连市西岗区企业信用融资担保有限公司和大连银行收到专利局沈阳代办处的受理回执后，提前放款500万元，使大连保税区康源国际贸易有限公司获得了良好的预期收益。
目前，知识产权质押融资已在加快知识产权转移转化，促进创新成果惠企强企、纾困助企方面发挥出重要作用。特别是新冠肺炎疫情发生以来，知识产权质押融资对于拓宽小微企业融资渠道，扎实做好“六稳”工作、全面落实“六保”任务发挥了重要作用。
辽宁科安隆科技有限公司是一家从事石油焦精深加工的高新技术企业，同样遭遇融资难题。“企业要转型升级，布局石墨烯导热膜项目，但没有足够的流动周转资金。”该公司副总经理栾斌表示，“由于固定资产已全部抵押，我们将6件专利质押，获得融资贷款1000万元，缓解了公司的流动资金周转压力。”
“螃蟹”味鲜更怕“扎手”
尽管我省知识产权数量快速上涨，企业在利用知识产权融资方面也有所突破，但从规模体量上看，与其他传统融资方式相比仍然有很大差距。
“科技创新企业普遍具有轻资产、高风险、高成长等特点，制约知识产权融资发展的主要因素在于对知识产权的评估难、风控难、处置难。”省知识产权局党组成员、副局长赵盛表示。
大连普瑞康生物技术有限公司18项专利仅评估500万元，刘雅萍认为：“实际价值远超评估值，但因为当时情况紧急，只想顺利贷下来，所以一股脑全都拿去质押了。”
大连市西岗区企业信用融资担保有限公司董事长赵玉杰对此表示认同：“评估公司没做过专利价值评估，所以评估值压得比较低。”
知识产权评估具有较高专业性，但目前市场缺少完善的知识产权估值体系以及专业的第三方评估、征信机构，加大了对知识产权甄别与评估的难度。
“银行倾向于专利先产业化再贷款，但中小企业往往需要银行先贷款才有足够资金推动专利产业化。”赵盛表示，在没有形成产业化之前，如何评估知识产权的价值成为关键。
除了评估难外，一些企业尤其是中小微企业一旦发生不良贷款，知识产权处置变现缺乏成熟的市场，银行对其知识产权难以处置，企业将面临变现难的情况。
栾斌坦言：“专利的核心技术只会记在专利人的大脑里，不会写进专利证书里，就算银行拿走了专利也没有什么用。”因此，一般来说，知识产权质押融资会引入担保公司或保险公司，银行可将风险转移给第三方。
“专利本身的价值能否实现、产业化过程是否顺利等方面都存在风险。银行对知识产权质押融资非常谨慎，以避免出现不良贷款。”省知识产权局知识产权运用促进处处长李勇说。
“都知道螃蟹鲜美好吃，可也要知道螃蟹扎手啊！”赵玉杰的比喻生动形象，“知识产权贷款的本质其实就是信用贷款，经过几番调查论证，科学评判企业风险，我们信得过这家企业，这只螃蟹我们就敢吃。”
通常办理知识产权质押业务时，无论贷款方还是质权方都会要求对出质的知识产权先进行评估，之后再按照评估价值协商贷款金额。但在这个融资过程中，大连市西岗区企业信用融资担保有限公司先认可这批专利的价值，再进行评估，给予了及时担保。
不仅担保方和银行担心“螃蟹扎手”，作为出质人的企业也有同样的顾虑。
盘锦市产业技术创新和研发基地建设工程中心园区产业科技服务科科长张德远就遇到过这样的尴尬：“我的工作就是扶持科技企业发展，我给很多企业打过电话介绍知识产权能用来贷款，有些企业以为我是放‘高利贷’的骗子，让我哭笑不得。”
“张德远跟我说这事，起初我也不相信。不要房子不要地就能贷款，那岂不是天上掉馅饼？” 对自己当时的谨慎，栾斌有点儿懊悔。
解扣还需“有形之手”
2020年，盘锦市知识产权质押融资工作大放异彩，全年完成知识产权贷款24笔总计15855万元。这一数字是盘锦市2016年至2019年知识产权贷款总额的2.7倍，是2019年度贷款额度的7.2倍。抵押物由原来的100%专利，变为专利和商标各占47.7%、52.3%。
辽宁女娲防水建材科技集团是盘锦市2020年运用知识产权质押融资获得贷款额度最高的企业，16项专利融资2000万元，4项商标融资2000万元，总计融资4000万元。
事实证明，天上掉下来的真的是“馅饼”，不是“陷阱”。
“对企业来说，最在意的就是融资成本，现在的政策太好了，还本付息之后还会给我们贴息，算下来利率比基准利率还要低。”对于此次贷款，辽宁女娲防水建材科技集团运营副总经理孙玉峰连说感到惊喜、意外。
盘锦市规定，除了市财政按贷款基准利率的50%对企业予以贴息外，还从盘锦市知识产权质押融资风险补偿基金中支付50%的担保费用补贴。“两项政策红利使企业减少近3%的融资成本。”盘锦市知识产权局知识产权科科长孙百红介绍。
现在，盘锦市知识产权质押融资运作模式从单一的“风险补偿基金+担保+银行”模式，扩大到“风险补偿基金+担保+银行”“风险补偿基金+银行”“风险补偿基金+保险+银行”三种模式。
孙百红说：“风险补偿基金的意义在于，一旦企业发生不良贷款，基金池中的款项可以用来减少担保机构、保险公司、银行各个参与方的损失。”
不仅如此，目前基金用途从只用于知识产权质押贷款本金损失的风险补偿，扩大到既可用于补偿本金损失，又可用于担保费用和保险费用的补贴。当企业知识产权质押贷款本息还清后，就可以申领担保费用、保险费用补贴。
除此之外，《辽宁省发明专利资助办法》向实现国内发明专利专利权质押融资的贷款企业，推出了每件5000元，最多不超过5万元的资助政策。
随着这些政策一个个制定和落实，加快了我省知识产权质押融资的发展，形成了如今企业愿意贷，担保机构、保险公司肯“背书”，银行敢于贷的良好氛围，使企业融资渠道更加丰富和多元。
目前，我省知识产权质押融资风险补偿基金总规模已达1.62亿元，但基金使用率并不高。省知识产权局党组书记、局长敖然透露：今年，我省将完善知识产权质押融资风险补偿及扶持政策，修订《辽宁省知识产权质押融资风险补偿基金管理办法》。这一办法的修订，将有效盘活知识产权质押融资风险补偿基金，推动更多金融机构开展知识产权质押融资业务。
3月20日，沈阳市知识产权局发布《沈阳市知识产权质押融资风险补偿基金扶持企业名录（2021版）》，对老版名录进行了全面提质扩容。纳入风险补偿扶持的企业数量大幅提高，达到3125家，比2018年和2019年分别增长119%和49%；新版名录囊括了高新技术、“双百”“双培育”、小巨人，以及通过评价取得入库编号等全部科技成长型中小企业，政策导向性更加清晰。接下来，全省知识产权融资需求企业“白名单”将逐步建立完善。
今年，我省还将举办知识产权质押融资业务培训和银企对接活动，支持具备资质的资产评估机构在省内开展知识产权价值评估。到今年年底，努力实现知识产权质押融资增长10%。
“尽管知识产权质押市场得到较快发展，但由于其融资大多偏向短期、小额融资，因此无法很好地满足创新企业中长期、大额融资需要，知识产权证券化可在一定程度上帮助企业解决这些问题。”李勇建议。知识产权证券化是以知识产权未来预期收益为支撑，通过发行市场流通证券进行融资的融资方式。
今年召开的全省知识产权工作会议提出，支持沈阳开展知识产权证券化工作，建立完善知识产权证券化配套扶持政策。未来，凭借知识产权，我省科创企业将获得更多融资渠道。
观与思
让金子发光
唐佳丽
许多业内人士认为，我国推行知识产权质押融资始于2003年。那一年，大连市和青岛市试点“专利质押贷款”，尝试促进中小科技企业以无形资产做抵押担保得到银行贷款。
然而，虽然推行了近20年，但这种在欧美发达国家已十分普遍、被科创企业广为追捧的融资模式，在国内却依旧处于起步阶段。这也使得科创企业的“知产”，像被埋在沙中的金子，难以展现出应有的价值。以我省为例，截至2020年底，全省仅商标有效注册量就已达到46万件，而全年专利、商标累计质押却未超过千件。
从国内外成功的实践经验看，要想使知识产权质押融资发挥更大的作用，无疑需要多方面的努力。
这其中，“金子”拥有者的认识提升无疑十分必要。采访中我们发现，在我省，未曾意识到自己的“知产”会成为“资产”的科创企业不在少数。它们中的大多数，甚至根本不知道还有这种融资方式的存在，以至于遇到资金难题时，因未开“识金目”，而手捧金饭碗，四处去要饭。也有部分企业虽对自己的科研成果有充分自信，但因久居“象牙塔”，远离“烟火气”，而找不到将“知产”有效“变现”的途径。
由是，尽快完善、健全相关机构现代服务业体系建设，也应当被提上议事日程。调查显示，目前，我省还缺少专业的第三方评估、征信机构，“值得信任”的专业中介代理机构也不多见。今后，伴随着社会进步、经济发展、社会分工越来越细化等趋势，为使“知产”变“资产”，加快建设智力要素密集度高、产出附加值高的现代服务业，同样迫在眉睫。
当然，要想吹尽黄沙，让金子闪光，政府力量一定不能缺位。情理之中的是，由于市场还不成熟，金融机构对知识产权质押融资目前大多非常谨慎。如此场景下，要解决科创企业融资难题，就需要政府部门出面，在出台相关举措的基础上，为各方提供对等信息，督促相关机构，深入企业调研，从源头做好风险调控，提供合理“背书”，如是，企业的价值才能被更多挖掘，融资渠道也才能更丰富。（辽宁日报记者 唐佳丽 赵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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